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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墨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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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02 曼珠沙華(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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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珠沙華》



1.

美麗的,飄柔的,秀雅的,標緻的,華艷的,絢麗的,光彩奪目的,……,
出水芙蓉沉魚落雁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絕代風華……
………


年幼的劍子基本上已經想不出其他詞兒了。
他抿著嘴,努力地回想起小時候師尊教過的古文詩詞,絞盡腦汁想擠出一點……,墨水,或者一切類似於學問的東西。
可惜他才疏學淺,苦手的科目又不巧正是國文。所以他失敗了。

他搔搔頭,乾脆閉嘴。他決定對著來人不由分說就是傻笑。
每當他不知道該做甚麼、或者該說甚麼的時候,他總是會笑。因為他知道笑容總是可以解決很多事,轉換現有的氣氛。連尷尬都可以用笑容掩飾。
這是他唯一最拿手的方式。

那個孩童撇著頭,不明所以的看了劍子幾眼,覺得無趣,便轉頭離開了。
清秀的身影後面,薰衣草色的秀柔紫髮隨著主人的動作搖擺,輕飄飄地晃動著,好像有一層薄霧淺淺繚繞。

——好美。

劍子覺得自己的心也仿佛被那髮絲拂過,整個人都飄飄然了起來。



2.

古塵和紫龍——不,正確來說是和闢商怒氣相衝的時候,劍子面目猙獰,心中卻是百感交集。唯一表裡如一的就只有不爽。
被揭穿真相的龍宿看上去似乎並沒有生氣,嘴上說著不是很正經的話、感覺是在敷衍應和劍子的大吼大叫,整張臉卻平靜無波,彷彿連怨恨也不存在。這點讓劍子更加不爽。

「為何要背叛?」
「背叛?」龍宿看著他。「吾向來不做背叛自己的事。」
劍子一陣沉默。龍宿卻笑了。

佛劍倒是看得很開,不,應該說他根本就是一如往常地沒有表情。
劍子扯了扯佛劍說都過了這麼多天啦好友你也說句話吧,現在龍宿不在了,吾也只能和你說三道四啦。說著淡淡地笑。
佛劍依然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劍子說難道你都沒有想對龍宿說些什麼?
佛劍沉默著。他心想,想說些什麼那也該是去跟龍宿說,劍子這句話的邏輯好像不太對。但他看著劍子笑得那麼難看,又不好多說什麼。
劍子說好吧那不然吾說點笑話兒給你聽?說罷便認真思考要挑哪個開始說起。
佛劍一陣汗顏。劍子的笑話從來都很黑,不然就是聽不懂。
佛劍突然懷念起龍宿來了,覺得有龍宿在真好,總是擋在自己前面去替劍子收拾善後,自己也不必去費神應付那個滿腹黑水的道家先天。他適時地阻止了疑似靈光乍現的劍子。
佛劍有些為難地開口,劍子,你若真的這麼寂寞,吾說話給你聽便是……
劍子好開心,沒注意佛劍話中的一針見血,拉住佛劍的手很感動的說好友啊,劍子就等你這句話啊,來來來,你快說吧,你說甚麼劍子都聽。
佛劍很認真地想了想,說這樣罷,吾唸最近梵天替吾捎來的經文給你聽?
劍子當場就僵住了。
於是劍子突然也跟著懷念起龍宿來。



3.

命運總是令人無奈。漫長無盡頭的命運,更是無奈的無盡累積。
短命固然很遺憾,但活得太久也許亦不妙,當七情六慾都被消磨殆盡以後,歲月簡直要把人逼向生無可戀的巔峰。

劍子獨自茫茫然地仰望天上繁星點點,久久,在內心嘆了好長的一口氣。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4.

杜一葦曾經問過劍子,他們會不會就這樣一直鬧下去。
那天晚上的風很大,豁然之境其實很冷。兩個人泡了熱茶,喝不到幾口,就已經呈現微涼的狀態了。杜一葦搓著手取暖;劍子倒是很習慣,他總是靠吹冷風讓自己冷靜。
劍子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搖搖頭說,應該不會。
劍子說,他們兩人看起來很好哄也很好說話,愜意隨和、又淡泊紅塵,其實骨子裡各自都有某種堅持,若兩者剛好衝突上,自然而然很麻煩。
「那你打算如何?」杜一葦瞪著他看。「相愛相殺麼……」
「不知道。」劍子也抬起頭看著天空。風很大,整片天空烏漆嘛黑的,有些寂寥的味道。他聳聳肩。「但總會有個結果的。」
「甚麼結果?」
還能有甚麼結果?劍子暗暗地笑了起來。龍宿那個人哪……

至少他還不想相愛相殺。劍子默默地想。
龍宿那麼怕寂寞的一個人,要是自己死了,誰來陪他說笑打鬧呢?而若死的是換作是他,那自己恐怕也要開始害怕寂寞了。



5.

那天龍宿其實說了謊。
他確實沒有背叛自己,他想要做一回所謂的壞人。在他而言其實這些事情根本沒有多少是非善惡對錯在其中,不過都是些社會道德的約束罷了,就像是情人節一定要有巧克力這個觀念完全就是商人的說詞一樣,正義的真理也只不過是那些自詡高尚的人們所定義的謊言。
而他疏樓龍宿,從來都只做自己。不為別人的道義而活。
不過,龍宿自己不信,這個三千世界總是信的。那麼,既然大家稱之為壞人,他便照辦,好讓劍子順著自己的意思遠離自己。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若天注定彼此不能相濡以沫,那便只剩下相忘於江湖。

幾百年的相處,讓龍宿對劍子有了依賴,有了念想,有了情愫,也有了恐懼感。兩人模糊曖昧不清太久,纏綿都快要發霉變成糾結,這讓龍宿覺得相當不安。
如果不做得這麼極端,他想他恐怕一輩子都走不出這道魔障。
不如分離。

他背叛了的是自己心中的感情。雖然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事。



6.

——紫金簫,白玉琴,宮燈夜明曇華正盛,共飲逍遙一世悠然。

年少的龍宿決定好了自己的詩號以後,便拿去說給劍子聽。
年少的劍子聽了,笑呵呵地說,這詩寫得真好,格式豪放不羈卻又渾然天成,毫無違和感,不愧是龍宿好友的作品。年少的劍子說,那吾也來創個詩號吧,就學你這般寫,如何。
年少的龍宿笑著說好啊,汝若能寫出吾這般的詩,但且一試無妨。

那時的他們已經年過二十,離百年之身卻還是非常遙遠。
先天二字對他們而言仍太過於模糊,以至於看不見那些遺憾啦惆悵啦以及種種不美的地方。

年少的龍宿喜歡著一切文藝青年會喜歡的事物,當中自然包含音樂。劍子恰好有一張白玉琴,乃一遠古先天以上好的材料製成,音質極佳。龍宿曾因好奇向劍子借來試彈一曲,一奏鍾情,從此愛不釋手。
於是龍宿生平第一次設計陷害劍子成功,便是為了奪取劍子的白玉琴。
劍子說龍宿你怎麼可以這樣呢。吾一身清寒、一貧如洗,唯一有價值的資產就剩下這白玉琴了,好友怎麼忍心讓劍子淪落到這種地步呢……說著便正經八百地打算要來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
龍宿瞪著古塵說那這傢伙怎麼說?
劍子抱著古塵猛蹭著說不管不管吾不管,這是師尊唯一留給吾的遺物,不算在內。
龍宿拼命忍住沒有翻白眼。
「看來汝是定要和吾計較這個囉?」
「是。」
龍宿汗顏,覺得這人的厚臉皮果真是天下無雙。但是自己敲詐劍子也是事實,於是龍宿佯裝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對劍子說,那這樣吧,汝可以向吾要一樣東西做交換,如何?
劍子立刻眉開眼笑地表示他要龍宿一直隨身攜帶的紫金簫。
龍宿心想果不其然。

於是他們拿出各自的樂器,慎重地交給了對方。
「從此你的樂聲中有吾,吾的旋律中有你,吾們是再也分不開彼此了。」年少的劍子笑著晃了晃手中的簫,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嗯。」年少的龍宿心裡只想著計畫達成,低下頭很幸福地跟著笑了。「如此甚好。」他輕輕地撫著白玉琴覺得滿意極了,並沒有發現身旁年少的劍子被自己疑似帶著嬌羞的笑容懾得愣呼呼的,頭暈目眩,臉上布滿不正常的紅暈。

很多年以後劍子回想起那段往事,卻覺得有些苦不堪言。
龍宿依然是陪在自己身邊的,卻是不能共飲逍遙一世悠然了,相反地,他們成天打打殺殺,動不動就得抄傢伙練功,然後斷手斷腳腰傷肺也傷、滿身上下殘缺不堪,偶爾還得代替別人去給敵人當出氣筒痛毆,或者揮刀砍死自己的至交好友……,若用一句話來形容,那根本就是共飲血淚一世憂然。
劍子心底苦哈哈的,卻抵死也要笑。這大概是劍子的最後一道防線。劍子總是在想,若有那麼一天當自己連笑也不會了,那也許比萬念俱灰還要可怕。

劍子沒由來地一直想念龍宿。

當初龍宿近在眼前、可調戲卻不可褻玩焉的時候,偶爾是會覺得日子有些煎熬難忍;如今沒有龍宿在身邊陪著自己嘻笑胡鬧、也無法再看著龍宿被自己整得天旋地轉心神不寧,日子卻竟然只有更痛苦難受。
劍子忍不住開始自我反省,難道自己才是被龍宿整得天旋地轉心神不寧的那位?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7.

無論是劍子還是龍宿都已經記不起他們第一次吵架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為什麼而吵了。
但是劍子至今仍未忘記那天夜裡兩人僵持到了最後,仍是龍宿先放軟了姿態,要劍子聽他一回話。劍子不記得當時的自己到底回了龍宿甚麼,但龍宿似乎很受傷的樣子,牙齒緊咬著下唇,眼睛又紅又濕潤,卻是忍住了抵死也沒落下淚。
隔天冷靜下來的劍子又去找龍宿說話,同樣冷靜下來的龍宿卻變得有些心灰意冷了,淡淡地說汝自己保重吧,這事上面吾以後不管汝了。
那時候的劍子覺得自己應該多少還是要跟龍宿道個歉的,但那時的龍宿沒有接受。龍宿只是靜靜地看著劍子。臉上一片溫和,心底卻藏著傷。龍宿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寧靜而遙遠。

——定格。
這就是回憶的最後了。
而這個最後的畫面,後來在劍子心中窒息成永遠的一道疤。

後來劍子仍舊記不起兩人到底說過甚麼話,但總算想起來那是自己第一次出門跟人對砍,然後負傷回來找龍宿,結果龍宿氣自己血氣方剛又不好好愛惜身體,於是鬧起了脾氣。
可惜劍子想起來的時候,龍宿已經不會為了這個和劍子吵架了,改成直接拿起扇子與兵器就甩著袖子跟劍子一塊兒去火拼,一邊拚一邊不忘和劍子較量,比誰傷得比較重,比誰死得比較慘,比得不亦樂乎。
劍子想,龍宿果然是非常狠的,為了報復自己不擇手段,好像連命都可以送人似的。
龍宿卻白了他一眼,說汝想太多了,汝都還沒先死透,吾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放過汝呢,吾又不是汝,老是無聊自找抽。說完了還衝著劍子惡狠狠地拋了一個媚眼。
劍子看龍宿笑得一臉陰鬱,擺在陽光底下卻還是覺得很美好。於是劍子開始認真覺得自己確實是無聊自找抽。



8.

——妖孽的。

劍子終於想到最適合龍宿的形容詞到底是甚麼了。

聶住氣息偷偷地看著那個紫色的身影步入闇城,和他人共飲一夜的酒,劍子覺得自己快要被自己身體內的狂煙怒火給燒死或者嗆死了。他想起幾百年前那個年輕的素還真初入江湖的成名絕招之一叫做『怒火燒盡九重天』,然後沒由來的頓感心有戚戚焉。
他心想,素賢人一定也是被某個人給逼到發狂了,才會想出這麼奔放的招式。

房子裡傳來熟悉的笑聲,此起彼落的歡談中挾帶著特有的儒音,以及杯酒相碰的清脆聲響。
聽起來是個很愉快的夜晚。
躲在遠方的劍子卻只覺得背後的古塵躁動不安地顫抖著,快要不受自己控制了……

該死。劍子暗暗地罵。
也分不清到底罵的是那人,還是第三者,還是自己。
反正那不重要。

他心想,這世界上果然只有一個形容詞可以完美地形容那尾魔魅的紫龍。
然後他想著想著莫名其妙就笑了出來。
嗯,他終於想到了。

劍子定下心神,覺得在人家地盤上面思春有些過意不去,但腹黑無雙如他從不做讓自己吃虧的事情,所以他想了想,決定兩個需求一次解決。
他斂起了笑容,朝茶理王點點頭示意,然後提著古塵就朝闇城直奔而去。



9.

其實他何嘗又不想攜著龍宿就這麼神隱人間,不再過問江湖紅塵事呢。
奈何心中的天秤是永遠擺也擺不平。
就像龍宿無法抵抗劍子的溫柔和依賴,劍子也無法看著這個世界輕易就沉淪。

龍宿心軟,而劍子同情心氾濫。
所以這他們彼此糾纏了上千年,竟然還在原地踏步。

劍子覺得自己這一生最大的失敗,莫過於此了。
換作是龍宿,大概也會這麼想的。



10.

傲笑紅塵再次看到龍宿的時候,那愕然還真不只一分半點。
但是看著龍宿的衣袖被劍子一會兒扯過來一會兒又扯過去,連整個人也被劍子拐得分不清東西南北的樣子,旁邊佛劍則依舊淡定自若地喝茶,於是又覺得好像一切都可以做合理解釋。
能那尾紫龍乖順聽話的,只有佛劍和劍子,但能讓那尾紫龍發瘋抓狂的,從來就只有那個仙風道骨的白衣腹黑男——不管你信不信,傲笑紅塵總之是信了。

當然,天真單純剛正不阿如傲笑紅塵,是不懂腹黑這兩個字是怎麼寫的。
所以他也看不出來龍宿背影下潛伏的心軟和繾綣,和劍子眼底埋藏的狂喜和迷戀。

或許他們彼此糾纏了上千年竟然還能在原地踏步,也不完全算是一件壞事。
畢竟繞了一大圈仍能回到原點的人從來很稀少,而他們似乎一直都很擅長製造奇蹟。

失而復得。
總之,沒有甚麼能比這個更加令人開心了。



11.

龍宿把劍子與佛劍兩人從一盤沙重新變回人形、又不惜出賣自己的老師讓他們復生回魂之後,像是造物主終於完成創世紀大工程那般地長吁一口氣,接著扔下兩人直奔回家痛痛快快地睡了整整七天七夜。
劍子自然也很老實大方不客氣地佔宿在疏樓西風整整七天七夜。

龍宿悠悠醒轉之後冒出口的第一句話就是「汝鬧夠了麼。」外加長嘆一聲。他看著天花板,內心警告自己別去看躺在自己身旁呈現大字型的那團白色物體。
劍子慵懶地睜開眼,笑得很燦爛。「吾沒鬧呀,」劍子保持著那個很無賴的姿勢,然後動了動修長好看的手指,「吾昨晚可是相當安分的。」
龍宿顯然已經累得連鬥嘴的力氣都懶了,只覺得這人除了『禍害不死』四個字之外還真沒有別的詞好形容。他緩緩地坐起來,懶洋洋地把自己的身子挪一挪,想離那團白色物體越遠越好,並且暗暗地腹誹總有一天一定要用這四個字好好調侃劍子。
龍宿不說話,劍子倒也難得閉上了嘴巴。劍子靜靜地凝視著低著頭、斂眉垂目、散髮及腰的龍宿,覺得真是好看。個性也是,相處了幾千年,龍宿還是那個他喜歡的龍宿,劍子覺得心裡很滿足。

龍宿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抬起頭看向窗外的陽光,對劍子說劍子啊汝饒了我吧。
「甚麼意思,龍宿?」
「明知故問。」龍宿瞇起眼。「都一大把年紀了,還不長點腦子,非得這般橫衝直撞麼?也不棄天帝是什麼人,他根本不是人,人是吃糧食的,他是發糧食的,汝拿肉身直接和他拼命難道不覺得太天真?按汝這種性子,就算是嗜血者也遲早要沒命。」他用左手輕輕地撫上額頭,「說真的,吾近年來覺得生命還是有點意思,還不打算這麼早去見閻王,汝若是覺得彼岸花香、奈何橋穩,那汝請自便,恕龍宿不奉陪了。」
「龍宿,你這樣說未免太薄情了吧。」劍子仍舊擺著那張臉對龍宿淺笑。「你捨得劍子一個人在這風雨江湖上孤單寂寞?」
「捨不得也得捨得。」龍宿瞟了劍子一眼,那眼神半分繾綣半分恨。「汝要是真不懂得珍惜生命,吾想吾還是早早退隱為妙。」
說完龍宿便起身離開了,留下劍子在房內。

劍子當然很清楚龍宿這是心疼自己了在鬧脾氣,一如過去幾百幾千年那般,於是心底有些甜滋滋的,表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望著龍宿離去的背影,腦中的畫面還停留在剛才的那一眼,覺得胸口緊緊地縮放著,有些窒息感。
劍子一邊慢慢地思考一邊起身下床,拿起龍宿替自己新弄好的外袍,慢條斯理地穿上。

龍宿在劍子心中真的是個很美好的人,那眼神很美好,連那背影也很美好。
剛才龍宿離去的那個瞬間,劍子在心底釀起一股幻覺,他彷彿又看見了那個清雅俊秀的白皙少年,少年靜靜地看著他,臉上一片溫和,心底卻藏著傷,寧靜而遙遠。少年靜靜地看了許久,之後沉默地轉過身,薰衣草色的秀髮便隨著身影搖晃了起來,直順輕柔,和少年身上華服的紫紗一起融入了風中。少年頭也不回地走遠,他注意到那髮絲的末端不聽話地微微翹起,有一種勾魂般的妖魅,於是他覺得自己整顆心好像都被勾了過去。



12.

——劍子仙跡,想不到汝連死人都不肯放過。

不得不承認,被點名的那個人其實有點爽,不他真的很爽,爽到管不住自己的嘴角一路上揚,上揚到旁邊佛劍一度恍惚聽見自己內心好像在唱往生咒。

龍宿回來了。
雖然還沒有親眼看見、也還未親手摸到,但劍子知道龍宿肯定是要回來的。
所以說嘛,劍子心想,自己都還沒死透呢,那個小心眼的龍宿怎麼可能捨得放過自己。

後來,一直到看見那個紫色的背影在桌前溫和淑靜地撫著琴,劍子才發現,自己會這麼爽的真正原因,不只是因為知道了那個人其實並沒有死,更重要的是自己竟然也還活著,在千鈞一刻時被那個人救走,現在正住在那個人的家,還躺在那個人的床上,跟那個人鬥嘴。
綿延幾百幾千年的悲歡離合,到頭來他們依舊誰也沒有離開誰。
所以啦甚麼彼岸花香啊那些都是騙人的,劍子呵呵呵地笑著,生平第一次覺得活著真好。



13.

其實踏入塵世這件事某種程度上就跟逆天沒甚麼兩樣,一旦踏出第一步,就再也不能回頭。
除了硬著頭皮走下去,好像也沒有選擇了,簡直不由分說。

「……既然都知道如此,汝為何還總是拖著吾下水呢?」龍宿這天本想賴床,但在費了一翻力氣擺脫劍子不安分的手之後,他便放棄了這個想法。「汝就是見不得吾好生好死嗎?」
「非也、非也。」劍子用力地搖晃脖子上的腦袋,「有劍子就有龍宿,有龍宿也必少不得劍子。這叫做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龍宿伸伸懶腰,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貧嘴。」龍宿瞪著劍子。「劍子在患難的時候就想拉著龍宿一同沉淪,龍宿在享福的時候自然少不得劍子來蹭吃蹭喝——不要以為吾不知道汝這話裡藏著的甚麼真意。」
劍子呵呵呵的笑了起來。「要知道逃命鴛鴦也是鴛,跟那個不羨神仙只羨鴛的鴛……」
「夠了,停。」龍宿抽著嘴角阻止劍子說下去。劍子說起笑話從來都是臉不紅氣不喘、唯恐別人不抓狂的那種,每每讓龍宿覺得自己的修養若有變好那絕對都是給劍子折騰出來的。
龍宿皺著眉說劍子汝是不是覺得龍宿太好欺負呢,所以汝對別人說話還偶爾願意認真幾分,對著吾卻從不肯說半句正經的。
龍宿說這句話時微微地鼓著腮幫子,言者無心,旁人卻都聽得出來這話裡挾帶著多少哀怨和委屈,遑論聰明絕頂天下無雙的那個劍子仙跡。劍子本想出言繼續調戲龍宿,被這句話一堵,竟然也說不下去了。
兩人一下子琢磨起來,各懷心思。

龍宿見劍子突然半天不說話,覺得氣氛有些詭譎,怕劍子又在想甚麼邪魔歪道的主意兒一個勁地要整自己,於是打算先離開為妙,剛要動作,手腕卻被劍子扣住了。
「龍宿。」劍子出聲喚他。
「汝做甚麼。」
「你要去哪裡?」
「隨便。哪裡都好。」龍宿的話還是悶聲悶氣的,「吾要去沒有劍子仙跡的地方。」
「龍宿。」
「放開。」龍宿扯了扯自己的手,「吾再不走,等會兒怕是又要給汝害死了。」
「此話嚴重矣。吾鬧龍宿之心是有的,但害龍宿之心卻是半點都沒有哇。」劍子死死地扣著龍宿,又伸出另外一隻手指了指天花板,「蒼和日月才子皆可鑑。」
「蒼天可鑑不是這麼個解釋法的,劍子。還日月可鑑呢。開口就盡是這些,汝是站著說話都不嫌腰疼的麼?」
龍宿又和那隻大手奮鬥了一會兒,沒掙脫成功,只好重新坐回床邊,瞪著窗外的太陽。
「唉,龍宿……」
「作甚?」
「……可是吾一直都是躺著哪。」
劍子說完自己都覺得好笑,因為他用腳趾頭都可以想像得到龍宿現在臉上要炸毛的表情。他差點就真的笑出來了,又繃著臉強忍住,幸好他沒笑,不然等會兒要說的話大概就來不及說了。
「劍—子—仙—跡!」
「吾在。」
「汝不必在,汝可以滾了。」龍宿用力地甩袖子,「慢走不送!」
然而龍宿終究還是沒能甩開劍子的手,一如龍宿幾千年還是甩不開劍子這個人一樣。
龍宿頓感人生黑暗,卻又覺得好像已經無奈成習慣。

這麼一個動作,兩人都暫時安靜了下來。
窗外飄來細不可聞的聲音,沙沙沙。是落葉在拖地板的聲音。
是初春,天亮的時間漸漸早了,默言歆很準時的開始清掃庭院,穆仙鳳已經在燒熱水。

劍子看了龍宿半晌,又沉默了半晌,這才緩緩地開口說,唉,也罷,龍宿,你說讓吾偶爾說點認真話,吾這就同你說個正經的。劍子說話時刻意放慢了速度。其實吾並不是想陷害你、自然也不想讓你總是一身傷,這不是吾當初拉你一同下紅塵的原因。吾只是想……呃,該怎麼說呢。劍子抿抿嘴角。……吾只是想有你在身邊。不管做甚麼,都能夠一起。劍子解釋著。
「就好比每一次共寢後的翌日,吾睜開眼,便看見你在身旁,陽光從窗口灑進來,落在你的肩上、沿著你長髮一路滑到吾的胸口,然後吾抬起頭,發現金色的陽光和你微睜的金色雙眼相互照映著,於是整間屋子彷彿都閃耀了起來,被溫暖包圍……那是多麼寧靜美好的早晨。就像現在這樣。」劍子頓了一下,「吾想,如果有一天吾再也無法看到這樣的風景,那該怎麼辦呢?吾光是想都覺得無法想像。難受極了。不,不可以,吾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他搖了搖頭,兀自笑得有些出神,聲音也有些飄渺。「劍子仙跡所在的地方,怎麼會沒有疏樓龍宿呢——」他點點頭,又故意拉長了尾音,「所以就拉著你同行了。」
劍子說完,又嘆了一口氣,鬆開了手。

龍宿一動也不動地坐在窗前,慢慢地覺得外頭的陽光有些刺眼,於是閉上了眼睛。



14.

劍子的伶牙俐齒向來是天下無雙的。
劍子整個人也一直是讓人料不著的。
只是龍宿沒有想過,當有一天劍子願意拋棄他最後一絲的矜持和所剩極稀的羞恥心之後,已經厚得不可言喻的臉皮竟然還能再厚上好幾層,簡直去到了人神共憤的境界。

——根本夢魘。

那天劍子說的話一直繚繞在龍宿的心頭,惹得龍宿好幾天睡不好覺。
龍宿有點兒懷疑劍子那番話只是為了要拐回自己,讓自己回心轉意,再次陪他去外面幫他多挨幾刀、多折幾年壽,若真不小心下地獄了,也有人作伴不寂寞。所謂死道友免死貧道、汝不入地獄讓吾入地獄,過去幾百年裡已經不知道多少人曾被劍子這如火純青的演技給騙倒入坑……
想到這裡,龍宿忍不住抽動嘴角,覺得這想法實在太讓人惡寒。於是他恨恨地對著古塵發誓,若劍子有本事膽敢再對他說得更直接更露骨一點,他就真從了劍子。



15.

龍宿又開始喝著劍子親手給他泡的茶。
只是從前在宮燈幃喝,現在兩人移到了三分春色。

劍子的茶藝是江湖公認的極品,不只泡自己的茶泡得很好,泡龍宿的茶,也是泡得一絕。
劍子依稀記得從很久以前開始龍宿就特別喜愛一邊喝他的茶一邊故意調侃他說,如果再把汝的臉皮算進去,那便真的是天下無雙、無人能及。若他的印象沒錯,好像從龍宿習慣在宮燈幃的桌上擺好上等的茶葉和茶水杯具、靜靜地等待自己前來約會開始,就一直是這樣了。

兩人獨處的時候,要嘛就是很聒噪吵個不停,要嘛就是很沉默偶爾才搭上幾句。
一切都由龍宿當時的心情決定。
那麼,按這個規矩來看的話,這一次應該是後者。

泡好了茶遞給龍宿,劍子說,等宮燈幃重建好了,吾想加種點別的花。
「不是說好要種紫色曇花?」龍宿挑了一下眉,倒沒有什麼開心或者不開心的意思。
「是啊,自然要種的,都要。」劍子很開心的樣子。「吾打算讓這裡開遍了曇花,但是中間偶爾點綴幾朵曼珠沙華,鮮紅色的,感覺很賞心悅目。」
「要種那麼多種花做什麼呢?」龍宿回過頭瞟了劍子一眼,清清淡淡地,「曼珠沙華,看不出來汝會喜歡這種不太吉利的花啊。」
「不是吾喜歡,只是覺得很適合。」
「是麼。吾倒覺得無法被一種花滿足的汝果真是花心。」龍宿習慣性地回嘴。
劍子笑笑地看著龍宿,一邊提起茶壺慢慢地倒了一杯茶給自己,並沒有同後者鬥起來。「吾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劍子靜靜地看著龍宿寧靜而美好的側臉、修長的眉、閃爍著微弱光影的琥珀色的瞳和一頭銀紫色絲滑柔順地長髮,慢慢地看進了心底。「只是覺得……這樣比較符合吾心中的景致。」
龍宿哦了一聲,低著頭玩弄手中的杯子,有一下沒一下的。「那便隨汝的意思吧。」

兩人閒著,多數時候也就是喝茶,偶爾劍子隨興地撿著話題搭上幾句話,龍宿也就懶懶地愛答不答應付著,直到天色開始漸漸地變暗。
劍子稍稍有些含糊不清的喊了一聲龍宿。
龍宿低著頭沒有聲音。
「龍宿。」劍子又喊了一次。
「吾在聽。」
「嗯,那你好好聽著了。」劍子說。「……龍宿,吾不會放手的。」
「什麼?」龍宿一頭霧水。現在又是打算開始上演哪齣?
「你知道的。」劍子忽略龍宿臉上的問號,這便沒頭沒尾地開始。「劍子仙跡這個人沒甚麼偉大的本事,也沒甚麼了不得的夢想,整天無所事事,四處遊蕩,無事不歡、自得其樂。反正閒不住嘛,腳上也就停不下來了,哪兒有趣哪兒去,看誰有困難就幫幫誰,不展現一下吾的風流倜儻,人家怎麼會知道何謂天下無雙。」
「………」
「何況吾覺得人生苦短嘛,到處走走總是好的,活動筋骨是其次,重要的是增廣見聞啊。你看談無慾,學會流浪之後多成熟懂事,整個人的心靈層次都提升了,整死人不償命的等級也提升了,捉弄別人的同時還順便把素還真嚇得一愣一愣的,以為自己的師弟已改行當小說家。所以說偶爾跑跑江湖、去會一會那些神經不正常的啦或者根本沒神經的,還是挺有些意思。」劍子滔滔不絕,「再說,其實兩肋插刀也不全是壞事,今天人家欠了你的情、明天你就可以欠人家的錢……呃吾的意思是,以後當你有難,人家也會義不容辭地學你兩肋插刀、捨命陪君……」
「汝到底想說甚麼。」龍宿覺得自己有義務打斷一下陷入自我感覺良好中的劍子。
「這嘛……就是說,吾這一生可以為了很多理由奔波遊走,甚至負傷也願意千里迢迢趕去捧場去幫忙;」劍子終於收斂了剛才地說笑口氣,「……然而,能讓吾停下腳步的,從來就只有龍宿你一人。」
龍宿玩弄杯子的那雙手一僵,眼睛眨巴眨巴的,似乎在懷疑自己聽錯了。
劍子汝這是什麼三級跳的邏輯,轉得太快了吧……龍宿想提問,但他沒有,因為他極罕見地看見劍子在非動武狀態時如此莊穩嚴肅。劍子說,所以啊,龍宿,你最好有所覺悟。「就像你在棺材蓋上寫的一樣,就算你死了,劍子也不會就這樣輕易放過你的。」
「……汝突然這樣說,龍宿還真是受寵若驚啊……」龍宿悶笑。
「受寵若驚也還是得受著。吾可是準備很久才說出來的。」劍子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龍宿——你是劍子的歸處。」

須知劍子的個人特色之一就是,當你想要和他好好地談一談話的時候,他完全不領情,明裡暗裡一個勁兒拐彎抹角地跟你打哈哈;當你認為他想跟你東拉西扯胡說瞎談的時候,他卻突然跟你來真的。
所以說,劍子仙跡這個人確實是令人猜不透的。

接著便是好長一段沉默的旁白。
龍宿約莫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當中,劍子則有些不敢張開眼睛面對。於是整個天地間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彼此交錯。
然後,一陣風吹過彼此,劍子聞到一股淡淡的曇香。
他睜開眼,看見他的歸處偷偷揚起五度角的微笑,標緻臉龐泛起一層粉紅。溫柔又魅惑。

劍子其實很清楚他早已心甘情願地屈服於命運和緣分,從認識龍宿那一刻開始。

龍宿這一生在多數人的眼中都是曇花。品種最稀有也是最出色的紫色的曇花,在不經意的時刻春光乍現、風華半露,卻只容人匆匆一瞥,驚艷瞬間,而後定格成美好的回憶。
可是唯有在劍子的心底,龍宿不是曇花,而是曼珠沙華,花開千年恆不凋謝,沿著他的生命大道一路張狂綻放,死死勾住他的魂,引著他走向漫無邊際的名為愛的地獄深淵,無法回頭。

所以說,這果然很妖孽,不是麼。劍子喝了一口茶,不著痕跡地笑了。



16.

「吶,龍宿。」
「?」
「為吾熬蓮子湯吧。」
「……現在?」
「不是現在,」劍子說,「吾是指一輩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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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文章之後】

於是乎,這篇是我第一次寫劍龍,寫得有些不知所云。還請各位鞭下留情。(汗)
但是相當地舒心。
總覺得既然開坑了,那就從最原始的東西下手,這樣一來也算是滿足不少原始的怨念。
何況這樣寫一寫,以後寫劍龍也就容易多了,嘻嘻。
感謝觀看。

劍龍這一對給我的感覺又平淡又激烈,他們是既可以轟轟烈烈、又可以細水長流的那種。
簡直太完美了。難怪糾結纏綿這麼多年依然沒完沒了。也只能沒完沒了。
龍宿偶爾也會倦怠,這條龍基本上是信奉人性本惰的,當劍子讓他感覺到走得太遠、或者走偏太久,便會開始鬧起性子。
劍子則是個收放自如的人,既可以天涯海角去流浪,亦可以疏樓西風待整年。總之就是能自得其樂。他對付起龍宿自然是相當能幹甚至可以說是得心應手:龍宿聒噪他安靜,龍宿安靜他聒噪;龍宿煩悶了,他可以彩衣娛親;龍宿怒了,他便會收斂一些;龍宿鬧大了,他也會想法子找回龍宿。(←包含死皮賴臉纏人或者不動如山等待人家自己回來,汗。)

這樣的兩個人,實在無法不令人喜愛著。

最後,結尾那個小對話,其實是有點兒意思的。
據傳日本人因為害羞含蓄矜持保守的民族性(喂),他們說話向來是越露骨的東西越是說不出來,總愛習慣拐彎抹角地暗示。
於是不知道哪年開始,日本流行的最正經八百的求婚台詞,竟然是「俺の味噌汁を作ってくれ!」翻成中文就是「為我煮(一輩子的)味噌湯吧!」括號的意思是日本人實在太含蓄了,一輩子這三個字也說不出來,直接藏在句子裡便是了。XD
聳肩,筆者我自然是覺得不待見這種沒有男子氣慨的求婚台詞的。但這個梗莫名其妙地適合那個講話老愛拐七彎八的劍子,於是便拿來這裡用了。(笑)

這篇雖然之前已經在三十六雨發過,但是第一次來到這裡發文章,還是用第一篇劍龍向各位請安吧。
那麼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 此帖被凜墨梢在2015-02-27 05:10重新编辑 ]
[我很喜欢你的文章,送朵给你!] [我对你的文章有点意见,扔个给你!]
春滿訟庭花有韻,琴橫臥閣月無聲。
顶端 Posted: 2015-01-02 23:58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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